阿卡山,美丽与伤痕交织的土地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2015-07-10
村民说:“人怎么能保护得了动物呢?相反是动物能保护人,而只有一样东西能保护动物,就是森林。”对于曾经一直靠打猎为生的阿卡人来说,这样的思想是大地给予的智慧,是他们最稀松平常的想法和最根深蒂固的信仰。

阿布第一次来阿卡山时,是一个秋日的黄昏。“那景色真美啊,我和龙哥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就像回到了失落已久的故乡。”阿布把目光从远方的群山中收回来,悠悠地和我诉说起九年前她与阿卡山初见的情景。一幅哈尼族村落的画卷在我心中徐徐展开:绿树环绕的寨子,被西下的夕阳暖暖地镀上一层金色。风轻云淡,鸡犬相闻,山民身着哈尼族传统服饰,将玉米从地里收回家,贮藏在他们的茅草屋中。这些风格独特的茅草屋,这个盖满茅草屋的村寨,这座点缀着众多村寨的阿卡山,是阿卡人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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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站在阿卡山上极目远眺,云雾缭绕,宛若仙境。摄影/李小龙

 

在远赴阿卡山之前,我对阿卡这个名字并没有多少了解,甚至有一次还错误地将阿卡人写成阿卡族。直到阿布邀请我参加他们组织的社区环保大会时,我才查阅了一些基本信息:位于中国西南边陲、与缅甸接壤的阿卡山,在行政上隶属云南普洱孟连县。阿卡并非一个民族,而是哈尼族一个支系,所以阿卡人并不能称为阿卡族。阿卡是跨境族群,分布在中国云南南部、缅甸东北部、老挝北部、越南西北部和泰国,他们的祖先靠打猎为生。阿卡人分为尖头阿卡和平头阿卡,生活在云南普洱孟连境内的阿卡人,是为数不多的尖头阿卡。这次要造访的芒旧新寨,便是这样一个哈尼阿卡山寨。

与山民朝夕相处的几天里,让我之前了解到的干巴巴的信息有了血肉。

 

初见

 

2015年6月,我从北京的燥热和雾霾中出发,当天傍晚降落在西南小城普洱,见到阿布的老公龙哥。我们并未停留,直接驱车向西南而行,在沉沉暮色中向阿卡山所在的孟连县驶去。午夜十二点,车过浩荡的澜沧江,稍作休息,站在澜沧江大桥上,感受千山鸣虫响,朗月照大江,别有一番韵味。到达孟连县已是凌晨两点,天亮后,我们与在此等候的阿布会合,又在崎岖的山路上驱车两个多小时,才来到阿卡山寨。

这是个典型的哈尼族山寨哈尼山寨一般坐落在半山腰,村寨上方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森林良好的水源涵养功能为寨子里的人们提供了水源村寨下方是田地人们利用过的废水排到田地滋养了谷物玉米水稻等作物。这样的地形孕育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有树才有水,有水才有田,有田才有人。哈尼族用如此朴实的语言表达了千百年来人与自然的依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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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卡寨子里的村民们劳作一天后聚在一起休息。寨子下方的田地是他们劳作和生存的土地,滋养土地的,是寨子上方的森林。摄影/李小龙

 

寨子里的男人们在为第二天的社区大会准备饭菜,咚咚咚的砍柴声响彻雨后空山。身着传统服饰的妇女们在山上采一天野菜后缓缓归来,目光安详,透着欣喜。除了对我有些好奇,村民对阿布和龙哥的到来已习以为常。“我喜欢这种平淡的感觉”,阿布拭着脸上的汗水说:“刚与他们相识的那段时间,我和龙哥的到来和离开都是寨子里的大事,村民给我们盖房子,甚至在山上为我们操办阿卡式婚礼。时间久了,村民把我们当本寨子的人,离开和回来都变得平常,这让我非常舒心。”

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阿卡山寨,这么一群恬淡的阿卡人,守护着阿卡山上的自然圣境,也感受着阿卡山的伤痛。

   

圣境

   

阿布曾在微信里发过这样一段话:在对阿卡社区进行环保宣传的时候,我们把山水培训时学到的经验分享给村民,讲到别人如何保护动物,有些村民说:“人怎么能保护得了动物呢?相反是动物能保护人,而只有一样东西能保护动物,就是森林。”对于曾经一直靠打猎为生的阿卡人来说,这样的思想是大地给予的智慧,是他们最稀松平常的想法和最根深蒂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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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人有自然崇拜文化,然而这些文化如何从老人向年轻人传承、如何重新焕发生命力,值得思考。摄影/李小龙

 

不仅阿卡人,生活在中国西南边陲山林的诸多山地民族普遍有着万物有灵的信仰。在自然崇拜的基础上,他们建立了受到严格保护的自然森林块,这些自然圣境成为生物多样性相对集中和保护完好的地方。

阿卡人主要的自然圣境包括神森林、圣水源等。神森林,阿卡人称“扑蚕”,是绝不可以被侵犯的森林圣地。神森林具有控制侵蚀、涵养水源、提高土壤肥力、改善自然景观等多种生态功能。圣水源,阿卡人称“涝火”,是建寨时首选的水源块,受严格保护和管理,专供自然崇拜祭祀仪式时使用,被称为灵魂的圣源。

我们一直强调现代科学在保护中的作用却往往忽略传统文化对自然根深蒂固的保护理念。如阿卡人的神森林圣水源,藏族的神山圣湖,这都是传统文化在生态保护方面的精华。在4月大理举行的澜沧江保护会议上,来自流域各地的守护者充分讨论了这个问题,如何在传统文化中融入现代科学如何让二者平衡对话合理碰撞值得深思

 

部落

 

第一次见到明都,就是在4月的澜沧江保护会议上,她和阿布一起参加。“她叫明都,阿卡人,懂汉语,帮我们做过很多翻译方面的工作”,阿布指着眼前这位个子不高、鹅蛋脸、大眼睛的姑娘对我说:“她爸爸是寨子里的措卡,威望很高。”

措卡是什么?为什么威望高?这些问题,直到我在阿卡山住了2天后,才有了一些了解。措卡是阿卡部落自我治理体系中重要的角色。很难想象,在中国西南边陲偏远的深山里,一个部落自我治理结构的完善程度,堪比一个先进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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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人热爱音乐,热爱舞蹈,傍晚,在有序的管理组织下,阿卡山上的天籁之音在群山中飞扬。摄影/李小龙

 

这一支阿卡有着较为完善和精致的部落管理结构。头人、铁匠、措卡是阿卡部落中三大必不可少的角色,其中头人相当于“国家主席”;铁匠负责制造生产工具和武器;措卡是一个议会层,是阿卡重要的领导层和管理层,部落通过议会制定管理制度,由措卡管理族群内部大小事物。另外有个宗教灵魂人物媲玛,负责各个族群中的宗教活动。

正是这种互相配合又互相制约的治理结构使得部落能够在人烟稀少的原始森林里繁衍生息

然而今天,阿卡人与大自然千百年来形成的相互依存关系,被打破了。

 

伤痕

 

刚到阿卡山不久阿布带我登上一座木屋的天台。“阿卡山是不是没你想象中漂亮”,阿布指着村寨下方平缓的台地,皱着眉头跟我说:“你看那里,原本是寨子里的耕地,现在生长的都是桉树,这些桉树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此刻,夕阳渐隐,循着阿布所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整齐的林地,在暮光中如同插在土地上的一支支箭簇。

随后,在昏暗的夜色里,阿布和我讲述了桉树的来历。几年前,某造纸企业进入阿卡山,看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他们将寨子低处的耕地以50年的期限租来,开始种植造纸原料速生桉。淳朴的村民不知道,这些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收益的速生桉,将会成为阿卡山的噩梦。

村民失去耕地后,便失去了生计来源,为了生存,他们砍伐寨子上方的森林,在砍伐后的裸露土地上种甘蔗,这让本来就被甘蔗侵占的原始森林雪上加霜。森林面积不断萎缩,无法为下方村寨提供足够的用水,阿卡人传统的森林—村寨—田地布局被打破了。由于用水困难,很多寨子只能选择搬迁,但搬迁后的寨子更加缺少耕地,村民只能再一起扛起斧头,进入森林……下一轮的恶性循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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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面积的桉树林侵占了阿卡人的耕地,裸露的土地如同大地上的红色伤疤。摄影/李小龙

 

初夏时节,阿卡山上久未逢甘霖,远眺,到处是光秃秃的裸露土地,像大地的伤疤。幸存的一片片森林斑块,是寨子的神森林。伴随着家园的没落,阿卡传统自然圣境文化能传承多久?这一片片葱茏的神森林又能留存多久?这是阿布心中挥之不去的焦虑和阴影,也推动着阿布和她的小伙伴们前行。

 

他们

 

到阿卡山那天晚上我和阿布龙哥以及寨子里的几个年轻人坐在晚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对阿布因何来到阿卡山为何留下来充满好奇星空下阿布跟我们讲述了她自己的故事

用阿布的话说,她来到阿卡山,是为了寻找“失落的故乡”。阿布是阿卡人,出生在中缅边境的江城境内,从小在森林中长大。“小时候最喜欢在森林里瞎跑”,阿布欣喜地说:“跑累了就躺在林间草地上,枕着花朵、听着鸟鸣睡着了,有时还能听到大蛇的咝咝声。那森林真美啊,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阿布眯着眼睛,仿佛沉浸在童年的记忆里,随后又叹了口气:“几年后,因为无序发展,人们大量砍伐树木,森林消失,家乡没落,童年的情景只留在记忆中。”

长大后,阿布外出读书、工作,但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找到一个童年记忆里的阿卡寨子。后来,阿布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摄影师龙哥。这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性格温和、心思细腻,得知阿布有寻乡情节,便决定帮她实现。几年来,他们在西南边陲的茫茫大山中游荡,却始终难觅那样一片土地。

直到他们与阿卡山相遇。

“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我和龙哥在山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天,又累又饿”,阿布整理了下头发,像是回忆一个悠长的梦:“当爬上一个小山包,我们被远方毫无防备的景象深深打动了:传统的阿卡村寨绿树环绕,在夕阳的照耀下镀上一层金纱”,阿布现在忆起,目光中仍是惊喜:“我瞬间意识到,这不就是我一直寻找的地方吗?我和龙哥扔下背包,奔进这片山寨,这一进,就是九年。”

几年来,阿布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其实最初我和阿布也有分歧”,龙哥笑着说:“我是个摄影师,只希望以旁观者的身份记录阿卡人的生活,但阿布要融入他们,她为缺水的村寨引水,为保护阿卡山寨的传统建筑而努力,也为废除杀死双胞胎的陋习奔走呼号她成了阿卡山上的英雄,后来,我也被打动了。”

阿卡山上一个小伙子在朋友圈这样写道:“谁可以想象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人,到一个穷乡僻野生活是什么样子?感受几天倒是可以,生活几年?估计几天就受不了……2006年的一天,来自城里的一对男女走入这片穷乡僻野,停下脚步驻扎在了阿卡山寨,这一住就是九年的光阴。他们同这里的阿卡人一起快乐,一起悲伤,守护了这个山寨九年。这一对男女名字叫龙哥和阿布。”

写下这段话的小伙子叫阿潘,80后,对阿卡文化的传承有着浓厚的兴趣,曾自费学习阿卡语言,是阿布的热忱追随者。除了阿潘,措卡的女儿明都也是阿布的有力支持者,这位小姑娘成为阿布得力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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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山上的社区传统生态文化恢复和教育环保宣传大会。他们是阿卡山未来的希望。摄影/李小龙

 

2014年,阿布和龙哥注册成立了火塘文化社,以更专业和长远的方式来守护阿卡山这片土地,阿潘、明都等年轻人,成为火塘文化社有力的支持者。

 

守护

 

火塘文化社是一个年轻的组织,提倡和保护生态农耕和生态环境,守护传统,传播敬畏和文明。。阿布扎根当地社区多年看到的问题多样而深刻

如何重新认识阿卡“神森林”和“圣水源”等自然圣境?如何让当年轻一代找回对自然的敬畏?如何通过恢复、传承圣境生态文化,推动对生态环境的保护?如何调动自然崇拜下的生态智慧拯救和保护生态环境?这是火塘文化社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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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幅看似美丽的画面,其实隐藏着生态危机。这个山顶的森林大部分被砍光,只剩一株孤单的树。没有了森林的山无法为村寨提供足够的水源,如果没有行动,几年后也许会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情景出现在阿卡山。摄影/李小龙

 

对一个把信仰根植于草、木、山、水间的民族来说,其传统生态文化所解读的就是自然密码,传承和发扬圣境文化有利于生物多样保护。火塘文化社将通过社区居民参与,开展“神森林”、“圣水源”等自然圣境调查。此外,他们将建立圣境保护基地,在已经荒芜的圣水源林、神森林区域,进行植树活动,开展圣境保护工程。同时,他们还将以阿卡山上的19个寨子为单位,建立阿卡山保护网络,统一重大传统生态文化节日。

 

火塘文化社的努力,微小而坚韧。阿卡山的美丽与伤痕,也只是西南山地民族的缩影。除了阿卡人外,在这莽莽群山中,还生活着佤族、拉祜族等山地民族,他们同阿卡人一样,赖以生存的森林正在消失,传统文化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渐渐飘零,青年一代在现代社会的竞争浪潮中举步维艰,千百年来与自然达成的约定正在被埋葬……

面对这些,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阿布、龙哥、阿潘、明都这些扎根当地多年的人,一定是阿卡山未来的希望。年轻的火塘文化社将团结更多的人去发掘山地民族的生态文化智慧,维系山地民族对自然的崇拜,协助他们一起应对全球环境破坏的挑战。

也许十年后,这个问题将有一个答案。

 

 

背景:火塘文化社是山水澜沧江保护基金项目支持的机构。湄公河(澜沧江)是亚洲最重要的跨国水系之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为流域内七千万人提供了多种生态服务。然而近几十年来,流域内的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在气候变化和对自然资源的过度开采下加速丧失。

2014年6月,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发起“澜沧江保护基金”赠款项目,对有兴趣在澜沧江流域开展生态与文化多样性保护工作的社区、教育或科研机构、民间组织\团体、社会企业提供资助、科学指导、能力建设、交流合作,并组建“澜沧江保护联盟”。“澜沧江守护行动”系列文章,将介绍部分入围项目,展示他们尚未广泛为人所知的守护行动。